色,戒…
10月 9th, 2007 by sophia2007:hellokitty.com不回家的人
全城爭講《色,戒》,不但汪政府一段歷史,從塵封的故紙堆裏抖了出來,連台灣一本格調清高的文學雜誌,這一期也快賣斷市。
但總有人雞蛋裏挑骨頭,要麼說李安不「忠於原著」,不然就是張愛玲搞錯了基本的常識──這些人,不知道「創作」兩個字怎麼寫。
這位多愁善感的張大姐,是個苦命的女人,李安看得很透徹,她和胡蘭成的一段情,太多缺陷,太不完美。《色,戒》這個故事很冷峻,甚至絕情,結尾寫易先生回到家,看到太太們還在打牌,他不動聲色,心想自己必須殺她,無毒不丈夫,若不是這樣的男人,王佳芝也不會愛他。這種獨白,出自一支絕望的筆,女人恨起來可以把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但是胡蘭成這樣的男人不會,他只會拖泥帶水,把一段餘情未了的香薰細細地咀嚼從頭。
李安看出張愛玲的恨意,改動了:王佳芝的愛情,難道不值得易先生為之動容?李安把易先生還原成一個男人,而不是張愛玲詛咒的魔鬼。
不錯,這個男人每天進出龍潭虎穴,幹下多少沒人性的勾當,區區美人計他怎會不提防?但是他的辦公室裏有一幅身穿軍服的舊照,臉上竟有點傻笑,分明是梁朝偉本人,而不是易先生。這不是破綻,而是導演精心的補白,這個男人在黃埔軍校的時候,想必也是一個熱血青年,只是後來諜海詭譎的生涯,腐壞了他的靈魂,他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直到遇上一個天真美麗的女人,喚醒了他年輕時的那點本質,他對這個女人動了真情,最後不得已殺了她,他很傷心。
這等溫柔的細節,是導演的創造,易先生從南京回來,王佳芝幾天沒有消息,急得發瘋,哭喊 「我恨你。」只因為他不在身邊,他一回來,把她緊抱在懷,女人的心就融化了。易先生反問:「你現在還恨我嗎?」她搖搖頭:「不恨了。」這一句對白,沒有經過長夜等待的情婦,聽不出其中天長地久的淒楚。
就像鄭愁予的一首詩:在高高的塔上,住着我的情婦。我來,總着一襲藍色的衫,讓她有一點點春天的感覺,因為,「我不是常常回家的那種人。」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你的「哭位」在哪裏?因為漫長的等待,等一個青衫男子從遠方歸來。他一回來,你就不恨了,雖然他不是常常回家的那種人。
同樣的還有王佳芝唱《天涯歌女》的一段,用歌詞來代替台詞:「郎呀,穿在一起不離分」,這是舊中國很經典的情話,這些情節一點都不張愛玲,也沒法想像張愛玲會小鳥依人對胡蘭成說出這種話來。
但如果要把張愛玲的故事原汁原味拍出來,恐怕沒那麼討好,一個敏感細膩而有點Mean 的女作家,其私隱會有那麼多人感興趣嗎?世上還有很多幸福的小女人,她們的命格也不必像張愛玲那樣清奇。
文: 陶傑《蘋果日報》〈黃金冒險號〉2007. 10. 6
Promenade
9 月 12th, 2007 by sophia2007:hellokitty.comLe Running
法國總統薩哥齊喜歡在清晨短裝跑步,還穿一件T恤、戴上一副墨鏡,遭到法國評論人抨擊,認為堂堂法國總統,不應該學美國人一樣跑步,跑步這種運動,非常的「不法國」(Un-French),法文裏沒有這個字,由英文輸入,法國人覺得很沒有品味:叫做Le Running 。
法國一位哲學教授,在電視台公開呼籲總統不要再跑步:「西方文化是在散步(Promenade)中散步的。跑步是身體的管理,而散步是心靈的悠揚。」
塞納河畔只會供散步之用,不是紐約的中央公園。法國詩人波德萊爾和藍波都喜歡散步,英國人也一樣,不然不會有海德公園。法國人認為他們的總統跑步,是喪失了法國人的含蓄和民族尊嚴。
法國人的感覺很細膩。台灣的馬英九很早就在台北的仁愛路散步,流風所至,連中國的溫家寶外訪時也跑步。然而聽一聽人家法國人怎樣說:跑步(Jogging)是一種美式的小運動,由於是卡特總統帶頭成風,真正愛國而反美的品味領袖是不屑跑步的,尤其是當中國男人到了中年,肥胖而跑步,固然惹笑。瘦削而跑步,總有一兩分娘娘腔。
不識生活情趣的細膩,就會覺得法國人太挑剔──他們不是吹毛求疵,不過是閣下的感覺太粗糙。
到處都是仿偽洛杉磯的高樓大廈,空氣污染,車龍如塵,有什麼好跑步的?難免令人覺得造作,幾個男子,結伴一前一後,一跑一吟唱,好像警匪電視劇集裏警官訓練學堂裏的友情戲,配上羅文的插曲:斜陽裏氣魄更壯,斜陽落下心中不必驚慌……此等男兒當自強的畫面,太過劉青雲Feel ,多看覺不覺得膩了呢?
跑步壞在健康正派得太過張揚,法國人看不起,中國的領袖為什麼要學?打太極、舞弄雙截棍、耍一套雙刀,在國外都可以提高形象,那麼微小的事情,不可以放過,因為隨時會贏得噓聲。
跑步的地方要講配套,不可以小橋流水,也不宜百合垂柳,紐約的赫遜河邊、三藩市的金門橋下,比較適合美國參議員穿一條白短褲,後面跟着一個助手表演,其他亞洲城市都不宜跟着做騷。
除非是二十七歲的消防員,跟一個二十三歲的幼稚園教師拍拖。他在赤膊慢跑,她提着書本慢慢走。他轉過臉來,陽光照着她嬌嗔的臉孔,啐一口:跑吧,最好跑到天腳底,我追不上你,你不要給我回來……
文:陶傑《蘋果日報》〈黃金冒險號〉2007.9.8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Edith Piaf
9 月 11th, 2007 by sophia2007:hellokitty.comThe Dreamers
9 月 10th, 2007 by sophia2007:hellokitty.com意識流
9 月 7th, 2007 by sophia2007:hellokitty.comGREEN
THE POINTED FINGERS of glass hang downwards. The light slides down the glass, and drops a pool of green. All day long the ten fingers of the lustre drop green upon the marble. The feathers of parakeetstheir harsh criessharp blades of palm treesgreen, too; green needles glittering in the sun. But the hard glass drips on to the marble; the pools hover above the desert sand; the camels lurch through them; the pools settle on the marble; rushes edge them; weeds clog them; here and there a white blossom; the frog flops over; at night the stars are set there unbroken. Evening comes, and the shadow sweeps the green over the mantlepiece; the ruffled surface of ocean. No ships come; the aimless waves sway beneath the empty sky. It’s night; the needles drip blots of blue. The green’s out.
BLUE
The snub-nosed monster rises to the surface and spouts through his blunt nostrils two columns of water, which, fiery-white in the centre, spray off into a fringe of blue beads. Strokes of blue line the black tarpaulin of his hide. Slushing the water through mouth and nostrils he sings, heavy with water, and the blue closes over him dowsing the polished pebbles of his eyes. Thrown upon the beach he lies, blunt, obtuse, shedding dry blue scales. Their metallic blue stains the rusty iron on the beach. Blue are the ribs of the wrecked rowing boat. A wave rolls beneath the blue bells. But the cathedral’s different, cold, incense laden, faint blue with the veils of madonnas.
~Blue & Green, Virginia Woolf
引張愛玲
8 月 21st, 2007 by sophia2007:hellokitty.com惜衣人
北京辦奧運,乘機推廣所謂「漢服」,哪知北京人在身上,卻被誤為日本和服。
為什麼?因為新聞圖片所見,新出的「漢服」圖案太花,而且衣連襟結的不用鈕扣。這是典型的日本服裝,就像張愛玲讚美的:
「日本花布,一件就是一幅圖畫:棕櫚樹的葉子半掩緬甸的小廟,雨紛紛的,在紅棕色的熱帶。初夏的池塘,水上結了一層綠膜,飄浮萍和斷梗的紫的白的丁香,彷彿應當填入哀江南的小令。還有一件題材是雨中花,白底子上,陰戚的紫色的大花,水滴滴的。」
奧運的「漢服」,圖案有沒有日本和服之華美呢?還是只懂得一叢叢像海鮮酒家的壁畫的富貴牡丹?恐怕不是漢服,是二流仿偽的和服而已。
因為中國的傳統服裝不重圖案花巧,講素淡的顏色:一件黯紅的舊棉袍,一襲藏青的褂子,祖輩出了讀書人的尋常人家用棉麻、富泰的商賈改用絲綢,不擅喧揚,只懂內斂,今日的中國傳統服裝,最得張愛玲時代的大宅神髓。
名字是法文,總店開在紐約第五大道,Blanc de Chine 是中國瓷白的意思。老闆採用天人合一的道家精神,把絲綢和棉布的天然料子,剪裁得與亞洲人的肌膚渾然一體。穿在身上,好似與清末民初一簾清風明月的古魂同在,秀逸之態,端華之姿,把英文的一個華文今日無從領會的字眼穿活了,叫做Decency 。
在一個惡俗的華人世代,Blanc de Chine 變成了貴族品味。打開她的Catalogue ,連女模特兒也精選中西混血的另類:找中國模特兒,她們是生長在「文革」後跟中國香火斷絕的一代,像近日聞名的CoCo ,即使減去二十磅,她這輩子永遠穿不起。讓鬼妹來做衣架子,再有氣質也像《生死戀》的女主角。老闆別具慧眼,只有中西混血的模特兒,眼神和面容才會流露一股孤芳自高的邊緣的哀愁。
真正的中國服,只此一家,其他為什麼奧運世博趕出來的,全是非中不日的偽冒泡沫。如果張愛玲今日在生,她會喜歡的,因為她知道,真正的中國,討人喜歡,引人神往的,今日都在外面,有了Blanc de Chine ,卻沒有了「在綠短襖上別上翡翠胸針的」張愛玲這等衣服鑑賞家,在海棠無香、鰣魚多刺、紅樓未完之外,世上多添一樁遺憾。
文:陶傑《蘋果日報》〈黃金冒險號〉2007.8.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