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藝術' Category
Marlene Dietrich - La Vie en Rose
星期四, 10月 18th, 2007Non je ne regrette rien, Edith Piaf
星期二, 9 月 11th, 2007The Dreamers
星期一, 9 月 10th, 2007引張愛玲
星期二, 8 月 21st, 2007惜衣人
北京辦奧運,乘機推廣所謂「漢服」,哪知北京人在身上,卻被誤為日本和服。
為什麼?因為新聞圖片所見,新出的「漢服」圖案太花,而且衣連襟結的不用鈕扣。這是典型的日本服裝,就像張愛玲讚美的:
「日本花布,一件就是一幅圖畫:棕櫚樹的葉子半掩緬甸的小廟,雨紛紛的,在紅棕色的熱帶。初夏的池塘,水上結了一層綠膜,飄浮萍和斷梗的紫的白的丁香,彷彿應當填入哀江南的小令。還有一件題材是雨中花,白底子上,陰戚的紫色的大花,水滴滴的。」
奧運的「漢服」,圖案有沒有日本和服之華美呢?還是只懂得一叢叢像海鮮酒家的壁畫的富貴牡丹?恐怕不是漢服,是二流仿偽的和服而已。
因為中國的傳統服裝不重圖案花巧,講素淡的顏色:一件黯紅的舊棉袍,一襲藏青的褂子,祖輩出了讀書人的尋常人家用棉麻、富泰的商賈改用絲綢,不擅喧揚,只懂內斂,今日的中國傳統服裝,最得張愛玲時代的大宅神髓。
名字是法文,總店開在紐約第五大道,Blanc de Chine 是中國瓷白的意思。老闆採用天人合一的道家精神,把絲綢和棉布的天然料子,剪裁得與亞洲人的肌膚渾然一體。穿在身上,好似與清末民初一簾清風明月的古魂同在,秀逸之態,端華之姿,把英文的一個華文今日無從領會的字眼穿活了,叫做Decency 。
在一個惡俗的華人世代,Blanc de Chine 變成了貴族品味。打開她的Catalogue ,連女模特兒也精選中西混血的另類:找中國模特兒,她們是生長在「文革」後跟中國香火斷絕的一代,像近日聞名的CoCo ,即使減去二十磅,她這輩子永遠穿不起。讓鬼妹來做衣架子,再有氣質也像《生死戀》的女主角。老闆別具慧眼,只有中西混血的模特兒,眼神和面容才會流露一股孤芳自高的邊緣的哀愁。
真正的中國服,只此一家,其他為什麼奧運世博趕出來的,全是非中不日的偽冒泡沫。如果張愛玲今日在生,她會喜歡的,因為她知道,真正的中國,討人喜歡,引人神往的,今日都在外面,有了Blanc de Chine ,卻沒有了「在綠短襖上別上翡翠胸針的」張愛玲這等衣服鑑賞家,在海棠無香、鰣魚多刺、紅樓未完之外,世上多添一樁遺憾。
文:陶傑《蘋果日報》〈黃金冒險號〉2007.8.21
智海的漫畫
星期一, 7 月 30th, 2007室內的憂鬱讀智海的漫畫,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像他在《Her Story :The Black Void 》 面的一個角色所說的:「我希望讀者看我作品的時間跟我創作的時間一樣長」,假如他畫一格要用二十分鐘,我們就該注視這一格二十分鐘。但這是不可能的,尤其在鬧哄哄的香港書展之中;這書展,恰到好處地呈現了這個城市的特質:狹窄、密集、高速。
那天在書展會場的攤位 ,我極力配合環境,猶如叫賣翻版光碟一樣地叫賣書,然後Kubrick 出版社的朋友送來四本新書,其中一本正是智海的《The Writer And Her Story 》。我是不應該收下它們的,但我的反應比起自己已經遲緩的大腦還要快,結果道了一聲謝就取過來了。我不喜歡出版社贈書,不是因為我清高,甚至也不是為了評論人的公正操守;而是因為我覺得書是應該自己買的,尤其這類小型獨立出版社的出品。我沒有甚麼可以做的了,難道連花幾十塊錢買本書都不行嗎?
回家之後看智海的博客,他很誇張地宣佈:新書印好就立刻絕版了。那是當然的,它只印了三百本。《The Writer And Her Story 》最初是他自己手工釘製的冊子,一開始印了二十本,後來又多了一百二十本,每次都是因應需要才製作出來,連封面也是他逐本畫上去的。現在這本機器複製重印版固然不賴,但我還是喜歡那最初的粗糙,儘管我已不知把它放到哪裏去了。說回速度的問題,看智海的漫畫要慢,並不在於他的東西很豐富多彩,恰恰相反,無論是《The Writer And Her Story 》還是後來的《默示錄》,他的作品都是一片黑白。尤其後者,往往有大量單調的重複。例如《Her Story 》,就有連續八十四格背景墨黑,浮現着一張正面人臉自己在呢喃自語的畫面。如果你是個看漫畫只是看故事,或者單純跟隨文字的讀者,你很容易掠過這八十四格,以為它們都是一樣的。但只要再細心點觀察,你就會發現它們每一張都是不同的。沒錯,它們很像,人臉一點表情也沒有(智海的招牌);可是那些輪廓的缺角是不一樣的,每一對眼睛下方的陰影都有極細微的分別。這重要嗎?重要,因為這麼看你才會看得慢,看得慢你才能體會智海作品中那種因為長久等待而產生的時間停滯(就像困在荒島多年的人不知道今夕何夕),看得慢你才能深深感到他的陰鬱。
很多人都說過智海作品的憂鬱、哀愁和荒謬,也有人把它們歸諸於卡夫卡, 蒙智海的作家之一。所以他的創作似乎很有「普遍性」(「人的處境」,「現代的荒誕」等等),不像與他同輩的小克、江康泉和楊學德,一聞就聞出「香港味」。再加上他早期作品的文字都是英文,你若不知誰是智海,說不定會把他當作歐洲漫畫家。
然而在我看來,智海最像卡夫卡也最不香港的地方,卻是他的憂鬱乃一種室內的憂鬱。聽說他也很喜歡美國畫家霍柏(Edward Hopper ),那位把夜晚無人的街道畫得非常寂寞,把人物畫成空洞靜物的著名畫家。可是兩人對空間的處理是很不一樣的,即使是在畫室外空曠的公園,智海也總是把它們畫成了「室內」。霍柏可以把一間明亮的房間變成整個無意義的城市的象徵,智海則可以把街道和沙灘變成四面牆裏的家具。就算我們沒有真的看到牆壁,但我們知道那些隱形的牆是存在的,封閉着整個空間。這空間越是遼闊,那種室內的人工的虛構感就越強,就像電影《Truman Show 》 的占基利活在一個完全人造的世界 一樣,窒息,沒有出路。
卡夫卡的陰鬱豈不就是這種室內的陰鬱?室內,指的不是一個實際的物理空間,建築物的內在;室內更是一種品質和氛圍,例如牆角的暗影,經過玻璃窗戶的光線,與細碎的人聲和它引起的回音。這種品質又是很不香港的,因為香港是一個連室內也都像是戶外的地方,整個城市的肌理毫不費力地就伸進了住家裏頭,回家與上街的分別不大,因為每一個人的家都像街道都像商場。比如書展,你說那是戶外還是室內呢?文:梁文道《蘋果日報》〈牛棚讀書記〉2007. 7. 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