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主觀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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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粉紅色的謊……

Archive for the '文學' Category

智海的漫畫

星期一, 7 月 30th, 2007
室內的憂鬱

讀智海的漫畫,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像他在《Her Story :The Black Void 》 面的一個角色所說的:「我希望讀者看我作品的時間跟我創作的時間一樣長」,假如他畫一格要用二十分鐘,我們就該注視這一格二十分鐘。但這是不可能的,尤其在鬧哄哄的香港書展之中;這書展,恰到好處地呈現了這個城市的特質:狹窄、密集、高速。
那天在書展會場的攤位 ,我極力配合環境,猶如叫賣翻版光碟一樣地叫賣書,然後Kubrick 出版社的朋友送來四本新書,其中一本正是智海的《The Writer And Her Story 》。我是不應該收下它們的,但我的反應比起自己已經遲緩的大腦還要快,結果道了一聲謝就取過來了。我不喜歡出版社贈書,不是因為我清高,甚至也不是為了評論人的公正操守;而是因為我覺得書是應該自己買的,尤其這類小型獨立出版社的出品。我沒有甚麼可以做的了,難道連花幾十塊錢買本書都不行嗎?
回家之後看智海的博客,他很誇張地宣佈:新書印好就立刻絕版了。那是當然的,它只印了三百本。《The Writer And Her Story 》最初是他自己手工釘製的冊子,一開始印了二十本,後來又多了一百二十本,每次都是因應需要才製作出來,連封面也是他逐本畫上去的。現在這本機器複製重印版固然不賴,但我還是喜歡那最初的粗糙,儘管我已不知把它放到哪裏去了。

說回速度的問題,看智海的漫畫要慢,並不在於他的東西很豐富多彩,恰恰相反,無論是《The Writer And Her Story 》還是後來的《默示錄》,他的作品都是一片黑白。尤其後者,往往有大量單調的重複。例如《Her Story 》,就有連續八十四格背景墨黑,浮現着一張正面人臉自己在呢喃自語的畫面。如果你是個看漫畫只是看故事,或者單純跟隨文字的讀者,你很容易掠過這八十四格,以為它們都是一樣的。但只要再細心點觀察,你就會發現它們每一張都是不同的。沒錯,它們很像,人臉一點表情也沒有(智海的招牌);可是那些輪廓的缺角是不一樣的,每一對眼睛下方的陰影都有極細微的分別。這重要嗎?重要,因為這麼看你才會看得慢,看得慢你才能體會智海作品中那種因為長久等待而產生的時間停滯(就像困在荒島多年的人不知道今夕何夕),看得慢你才能深深感到他的陰鬱。
很多人都說過智海作品的憂鬱、哀愁和荒謬,也有人把它們歸諸於卡夫卡, 蒙智海的作家之一。所以他的創作似乎很有「普遍性」(「人的處境」,「現代的荒誕」等等),不像與他同輩的小克、江康泉和楊學德,一聞就聞出「香港味」。再加上他早期作品的文字都是英文,你若不知誰是智海,說不定會把他當作歐洲漫畫家。
然而在我看來,智海最像卡夫卡也最不香港的地方,卻是他的憂鬱乃一種室內的憂鬱。聽說他也很喜歡美國畫家霍柏(Edward Hopper ),那位把夜晚無人的街道畫得非常寂寞,把人物畫成空洞靜物的著名畫家。可是兩人對空間的處理是很不一樣的,即使是在畫室外空曠的公園,智海也總是把它們畫成了「室內」。霍柏可以把一間明亮的房間變成整個無意義的城市的象徵,智海則可以把街道和沙灘變成四面牆裏的家具。就算我們沒有真的看到牆壁,但我們知道那些隱形的牆是存在的,封閉着整個空間。這空間越是遼闊,那種室內的人工的虛構感就越強,就像電影《Truman Show 》 的占基利活在一個完全人造的世界 一樣,窒息,沒有出路。
卡夫卡的陰鬱豈不就是這種室內的陰鬱?室內,指的不是一個實際的物理空間,建築物的內在;室內更是一種品質和氛圍,例如牆角的暗影,經過玻璃窗戶的光線,與細碎的人聲和它引起的回音。這種品質又是很不香港的,因為香港是一個連室內也都像是戶外的地方,整個城市的肌理毫不費力地就伸進了住家裏頭,回家與上街的分別不大,因為每一個人的家都像街道都像商場。比如書展,你說那是戶外還是室內呢?

文:梁文道《蘋果日報》〈牛棚讀書記〉2007. 7. 29

書展

星期四, 7 月 26th, 2007
鴿子廣場

書展人次七十六萬,當局大樂,認為可以把書展列為「文化盛事」。
香港的書展,不是「文化盛事」,是「消費壯舉」。來書展買書的,多半不是讀者,在整體上,是一 消費者。
為什麼?因為那二十五元「入場券」。進書展的人,是買了門票的。書展人的香港消費行為心理學,是付出了二十五元,必須收回加倍的「着數」。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書展最後一天,書商割價屠宰,一本旅遊指南,印刷精美,圖片文字,瀝血嘔心,訂價六十元,沒有人翻看,一見割價十元,立時人山人海的群圍哄搶。
書展最精采的是最後一天。就像站在威尼斯的聖馬可廣場,拿着一包穀米,本來風平浪靜的,最後一天,把穀米往地上大把大把地灑,一天的野鴿子,黑壓壓地圍飛過來,拍翼爭食,肚子裏一面發出咕咕的怪響。
書展的最後一天,參展商都在廣場餵鴿子,在魚池邊餵鯉魚,在河邊餵鴨子,分別在於,在外圍餵這些魚鳥,自然風光,田園景色,看見這群野生動物,餵食的人,覺得天人合一,心情暢快,然而在書展,雖然有冷氣,仍是一個農墟,買了二十五元的票,十元一本書,他也嫌貴,問可不可以再減到五元,不看書名作者,只問廉價,書本大把大把地爭着撈,真像在惠康裏搶購廁紙。令人在內心深處,為他們感到憐憫和悲傷。
二十五元的門票主導,師奶拖着小孩,務必要覺得「好抵」。逛書展,看見明星藝人真身亮相,省回去將軍澳無 電視錄影廠當現場觀眾的來回車程,又不必跟隨「請鼓掌」的紅燈指示,這就是「抵」了。二十五元門票,享受免費冷氣,見明星索簽名,掃平貨,增值相當巨大,就像拿 報紙附送的購物現金券,起早摸黑的換領,如果這是「文化盛事」,那麼一年一度盂蘭節深水埗街頭的長者派米日,可以令外國遊客了解中國餓鬼的習俗和傳統,一樣有「文化」。
書展這個盛事,唯一有「文化」的地方,是消費者排隊進場,人龍蔓繞,秩序井然,竟然沒有口角、械鬥,進而互相踐踏,此一異象真有文化,不過都是英國前殖民地一百五十年教化之功,就像孩子讀了《哈利波特》之後,一定不會學壞,此一文化,倒是應該由政府申報為聯合國前殖民地乙級文化遺產。
至於書展商,向會場交了租,換來最大的快感,是最後大割價的一天。面對一大群蜂擁而至的廉價客,揮臂用勁,穀米一把接一把灑向東:吃吧,搶吧,再往西撒一把:嘖嘖,那邊還有呢,再往那邊搶吧,一面聽着亂翼拍打和咕咕亂叫的聲音,有如天籟,省了一程去威尼斯聖馬可廣場餵鴿子的機票,如果我是出版商,死纏賴活,就等這一刻。

文:陶傑《蘋果日報》〈黃金冒險號〉2007. 7. 26

狄更斯

星期五, 7 月 20th, 2007
小小一套狄更斯

一九七六年冬季,做舊書生意的老朋友威爾遜有一天跟我在倫敦英國廣播電台地窖飯堂吃午飯,飯後要我跟他去看一箱舊書,說是一位老律師的舊藏。我們走過Inner Temple 法律學院,走過Kings Bench Walk ,走過彎彎曲曲幾節小巷才找到那幢房子。老律師老得像照片裏的詩人龐德那麼憔悴,蓬茸的銀髮蓬茸的鬍子都像,銳利的眼神也像。箱子裏裝着七、八十部精裝舊書,歷史、傳記佔一大半,二十四部狄更斯全是初版,又乾淨又漂亮,太少見了。

威爾遜是老狐狸,臉上毫無表情,坐在椅子上翻完一本傳給我一本。「照我們電話裏談的,先放出這些,家裏那些以後再說吧!」老律師抽着煙斗喃喃自語。我一眼瞥見《David Copperfield 》扉頁上狄更斯的簽名,還有七、八本都簽了,有些還寫了幾行字題了上款。威爾遜越翻越快,顯然決定了怎麼出價。我借故下樓抽煙。二十分鐘左右他施施然走出來:「付了錢,明天開車整箱拉走!」他的臉泛起酒後的紅光。「Gorgeous !沒想到他收的是這樣的狄更斯!」我猜想那箱書他花大錢買的是那二十四部狄更斯。放完寒假他要我挑一本我喜歡的簽名本:「照來價勻給你!」我沒要。

狄更斯的小說其實有點臃腫,我並不喜歡。早歲的《匹克威克外傳》寫得有些漫漶卻還有趣,文學史家重視的《荒涼山莊》、《小杜麗》和《遠大前程》藝術肌理也許夠壯實,我始終覺得隔閡。狄更斯一八七○年五十八歲去世,維多利亞女王在日記上盛讚他給窮苦人家送上最大的愛心最深的憐惜:”He had a large loving mind and the strongest sympathy with the poorer classes” ,難怪他的作品都在感人與濫情之間徘徊。到了馬克思斷定《小杜麗》是反資產階級的小說,狄更斯從此染多了一層無產階級慘淡的菜色,旅美回來寫的雜筆《American Notes 》對美國社會的譴責自然衍生了更複雜的政治詮釋了。

寫《查靈歌斯路84 號》的Helene Hanff 說狄更斯是英國家家戶戶的神靈,外人讀狄更斯絕對不如英國人讀得親切。狄更斯寫倫敦很像老舍寫北京,鄉俗的戀執遠比文學的考量濃烈,本土讀者的代入感於是一定比非本土讀者深沉。那天,威爾遜起初有點責怪我不幫襯他的美意,我說我最想要狄更斯簽名的那部《老古玩店》狄更斯沒有簽名!威爾遜釋然一笑。我真的偏愛那本書,感傷文學傷痛得那樣圓渾確是維多利亞文人最後一筆氣魄了。狄更斯愛說書,愛演戲,一八五七年第一次登台朗誦《聖誕頌歌》A Christmas Carol 到晚年在台上暈倒,他的表演慾也許跟老舍說相聲一樣上癮。英國人喜愛他的故事喜愛的顯然是那股吟唱文學的鄉土氣息,寫法國革命的《雙城記》他們反而抱怨書中沒有他們熟悉的幽默,這部小說出名靠的是舞台劇和電影版本,不是原著。英國學術界開始認真研究這位十九世紀流行作家的作品,那是二十世紀中葉的事了。

少年時代學英文我的家教老師講完狄更斯的聖誕故事要我讀狄更斯的《聖誕頌歌》,台南讀完成大在南洋盤桓的那幾個月我才讀《The Chimes 》和《The Haunted Man 》消遣。都是狄更斯的應節說部,跟《The Cricket on the Hearth 》、《The Battle of Life 》合成五冊一套,他說他喜慶年節描繪這些世路傳奇,一心盼望的是喚起世人護生之情與追遠之思:”a whimsical sort of masque intended to awaken loving and forebearing thoughts” 。狄更斯的妻子Catherine Hogarth 給他生了十一個孩子,夫妻感情越來越淡,他愛戀十七歲演員Ellen Ternan 不久婚姻終於破裂。「聖誕故事是狄更斯寫來安慰自己的故事,」老律師那天看到我在翻看大開本《The Christmas Books 》說了這樣一句話。

那五冊聖誕故事通常都裝在一個書函 ,有大開本有小開本,我收藏的這套是盈掌的小開本,綠色山羊皮書函整整齊齊擺進五本綠色山羊皮封面的小書,燙金字刷金邊的插圖本,一九○四年牛津大學的Oxford India Paper Edition 。這種紙很薄,不反光,是一八七五年專為牛津出版社做的仿東方紙,三、四百頁一本都輕巧。這樣古典俏麗的裝幀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是英國人名貴的禮品,印數都不多,手工要夠老,這幾年倫敦拍賣的都剩大開本的初版沒有小開本的精品,一兩萬英鎊一套不稀奇。我這套是George Bayntun 古籍部門的老存貨,朋友看到了通知我也去看看。依稀記得三十一年前那位老律師的事務所裏擺着一個木雕上彩的小房子,房子門楣上一塊招牌寫 “The Old Curiosity Shop” ,手工精細極了,房子旁邊還放着一函五冊袖珍本《聖誕故事》,比我這套大一倍,書函書皮都是棗紅色山羊皮做的。「我喜歡這些袖珍房子袖珍書本,」老律師遞了那套書給我。「你看看第一本扉頁上的簽名,不是狄更斯,是狄更斯的兒子Henry Dickens !」小狄更斯的簽名遠遠比不上老狄更斯那手字漂亮。

文: 董橋《蘋果日報》〈小風景〉2007. 7. 15 

香港書展

星期一, 7 月 16th, 2007

香港書展資料

書展又到了…

星期一, 7 月 16th, 2007
中 層 讀 物

從 去 年 開 始 , 我 在 香 港 書 展  的 身 份 變 得 不 一 樣 了 , 不 再 只 是 一 個 普 通 的 讀 者 , 甚 至 也 不 只 是 什 麼 講 座 的 主 持 人 , 而 是 一 名 參 展 商 。 既 然 是 參 加 書 展 的 出 版 者 , 自 然 要 利 用 機 會 好 好 宣 傳 公 關 一 下 , 除 了 不 知 廉 恥 地 霸 佔 這 方 寸 之 地 , 我 和 拍 檔 們 也 想 辦 法 約 來 一 兩 家 媒 體 做 採 訪 。 其 中 一 條 照 例 要 答 的 問 題 是 「 你 們 為 什 麼 要 搞 出 版 ? 還 有 什 麼 書 是 其 他 人 不 出 的 呢 ? 」 。 其 中 一 個 股 東 蔡 東 豪 不 知 怎 的 談 起 了 sports writing ( 姑 且 譯 作 「 運 動 寫 作 」 吧 ) , 他 說 : 「 整 個 華 文 世 界 好 像 都 不 多 見 , 希 望 將 來 有 一 天 我 們 也 能 找 到 好 作 者 , 出 一 些 sports writing 」 。 怕 記 者 聽 不 懂 , 我 還 幫 忙 解 釋 了 幾 句 。
不 是 瞧 不 起 我 們 的 記 者 , 而 是 蔡 東 豪 所 說 的 「 sports writing 」 真 是 一 種 本 地 華 文 讀 者 會 感 到 陌 生 的 體 裁 。 常 看 美 國 報 刊 NBA 報 道 或 者 追 讀 英 國 足 球 雜 誌 《 Four Four Two 》 的 , 就 一 定 明 白 , 那 其 實 是 種 說 故 事 的 方 式 。 把 一 場 球 賽 說 成 一 則 故 事 , 以  事 的 結 構 勾 勒 出 比 賽 的 戲 劇 , 它 是 報 道 , 它 是 評 論 , 但 它 首 先 是 個 任 何 人 都 看 得 懂 的 故 事 。 如 果 寫 得 好 , 它 更 是 任 何 人 都 會 喜 歡 的 故 事 。 有 時 候 , 特 別 是 在 影 像 紀 錄 匱 乏 的 時 候 , 我 們 甚 至 是 憑 這 些 文 字 去 記 住 一 場 賽 事 , 一 支 球 隊 與 一 位 巨 星 , 令 他 們 成 為 傳 奇 。 例 如 張 伯 倫 攻 入 一 百 分 的 那 場 球 , 有 多 少 人 親 眼 看 過 ? 又 有 多 少 人 是 透 過 那 些 生 花 妙 筆 才 感 受 到 了 當 時 場 邊 觀 眾 瘋 狂 的 情 緒 , 地 面 的 震 動 與 在 空 中 揮 灑 的 汗 水 呢 ?
香 港 沒 有 「 sports writing 」 , 是 因 為 報 紙 的 體 育 版 不 能 挪 出 那 麼 大 的 篇 幅 去 讓 作 者 舞 弄 文 字 , 也 因 為 我 們 的 體 育 記 者 或 許 根 本 沒 想 過 自 己 其 實 是 個 作 家 。 我 們 要 的 和 我 們 看 到 的 , 就 是 資 料 、 資 料 以 及 資 料 , 比 分 多 少 ? 球 是 誰 攻 進 的 ? 何 時 ? 如 何 ? 而 文 字 則 不 過 是 安 放 這 些 資 料 的 必 要 之 惡 罷 了 。
再 拉 遠 一 點 看 。 過 去 有 些 前 輩  導 新 手 寫 作 , 總 喜 歡 叫 他 們 看 美 國 的 《 Time 》 和 英 國 的 《 The Economist 》 , 目 的 不 單 單 是 學 英 文 , 也 是 學 一 種 文 體 。 儘 管 這 兩 份 刊 物 的 風 格 大 不 相 同 , 但 放 諸 本 地 , 它 們 的 差 異 也 只 是 家 族 差 異 。 這 個 家 族 很 大 , 連 sports writing 也 是 其 中 一 員 。 簡 單 地 說 , 這 是 一 個 屬 於 記 者 的 家 族 ; 一 種 聰 明 的 , 有 文 化 的 , 閱 讀 量 夠 大 , 態 度 認 真 嚴 肅 , 但 文 字 輕 巧 講 究 的 記 者 , 他 們 寫 出 來 的 東 西 就 像 前 面 所 說 的 sports writing , 是 種 「 學 到   古 仔 」 。
隨 便 去 書 店 逛 一 圈 , 不 難 發 現 許 多 挺 不 錯 的 書 原 來 都 是 記 者 的 手 筆 。 例 如 英 國 的 名 記 者 Will Hutton 去 年 尾 出 了 一 本 談 中 國 現 況 的 書 , 叫 做 《 The Writing on the Wall 》 , 就 頗 受 好 評 。 再 如 曾 經 任 職 《 南 華 早 報 》 文 化 版 的 Victoria Finlay , 寫 過 一 本 談 顏 料 歷 史 的 《 Colour 》 , 也 是 部 有 趣 的 著 作 。 這 都 不 是 專 業 的 學 術 研 究 , 可 也 不 媚 俗 討 巧 , 而 是 針 對 common reader 的 中 層 讀 物 , 好 看 易 讀 , 但 不 失 智 性 的 樂 趣 。
我 知 道 很 難 , 有 很 多 現 實 的 限 制 , 我 們 也 未 必 能 夠 達 成 目 標 , 但 是 我 們 搞 一 家 出 版 社 就 是 想 專 門 出 這 種 書 。 它 們 一 定 不 是 什 麼 名 山 巨 業 , 亦 非 最 受 大 眾 歡 迎 的 暢 銷 書 。 介 乎 五 百 冊 銷 量 的 詩 集 與 兩 萬 冊 的 少 年 時 尚 指 南 之 間 , 它 們 或 許 有 機 會 促 成 板 塊 的 移 動 。 我 所 說 的 板 塊 移 動 , 是 假 設 整 塊 圖 書 市 場 就 像 一 片 地 形 , 上 面 有 最 平 坦 的 草 原 , 也 有 最 高 聳 的 峻 嶺 ; 如 今 山 上 有 幾 株 奇 珍 異 卉 , 但 草 場 上 的 人 看 不 到 ; 如 果 地 殼 受 到 撞 擊 , 平 原 會 不 會 被 擠 壓 突 起 , 變 得 更 加 接 近 那 曾 經 高 不 可 攀 的 大 山 呢 ? 假 如 我 們 大 家 都 能 多 出 一 些 好 看 的 中 層 讀 物 , 香 港 讀 者 會 不 會 因 此 更 有 機 會 摸 到 那 些 曾 經 只 有 五 百 人 閱 讀 的 巨 構 呢 ?

文:梁文道 (《蘋果日報》,〈牛棚讀書記〉,2007. 7. 15)

怎肯不愛王爾德?

星期六, 7 月 7th, 2007

王 爾 德 的 故 事

浪 漫 是 有 錢 人 獨 秀 的 花 言 不 是 失 業 漢 空 口 的 巧 語 。 厄 斯 金 Hughie Erskine 又 年 輕 又 英 俊 又 和 氣 , 卻 也 又 不 聰 明 又 走 背 運 又 不 富 裕 。 父 親 死 了 給 他 留 下 一 把 騎 士 馬 刀 和 十 五 冊 一 套 的 《 半 島 戰 爭 史 》 , 他 把 馬 刀 掛 在 鏡 子 邊 , 把 那 堆 厚 書 擺 在 書 架 上 , 靠 着 老 姑 姑 分 給 他 每 年 兩 百 英 鎊 的 遺 產 過 日 子 。 他 炒 股 票 炒 焦 了 , 做 茶 葉 做 虧 了 , 代 理 西 班 牙 雪 利 酒 人 家 嫌 他 的 酒 太 乾 , 更 不 幸 的 是 他 跟 一 位 老 上 校 的 千 金 小 姐 羅 拉 相 愛 。 「 小 伙 子 , 」 老 上 校 指 着 他 一 臉 冰 霜 說 , 「 等 你 賺 到 了 一 萬 英 鎊 才 來 向 我 女 兒 求 婚 吧 ! 」

一 天 , 厄 斯 金 去 看 畫 家 朋 友 特 雷 弗 Alan Trevor , 特 雷 弗 正 好 在 替 個 老 乞 丐 畫 肖 像 。 老 乞 丐 五 官 皺 成 一 團 紙 , 一 身 的 襤 褸 配 上 一 雙 落 寞 的 眼 神 , 厄 斯 金 越 看 越 難 過 , 趁 着 特 雷 弗 走 開 他 悄 悄 塞 了 一 枚 英 鎊 金 幣 給 老 乞 丐 。 老 乞 丐 愣 了 一 愣 連 聲 說 : “Thank you, sir, thank you” 。 厄 斯 金 沒 錢 搭 車 了 。 他 走 路 去 看 羅 拉 羅 拉 罵 他 專 花 寃 枉 錢 活 該 倒 霉 ! 他 走 路 去 俱 樂 部 看 特 雷 弗 特 雷 弗 說 老 乞 丐 非 常 好 奇 , 問 長 問 短 問 明 了 他 的 處 境 一 臉 高 興 , 瞇 着 眼 睛 搓 着 雙 手 頻 頻 點 頭 神 秘 得 不 得 了 。 「 小 伙 子 , 那 個 老 乞 丐 其 實 是 全 歐 洲 最 有 錢 的 人 , 銀 行 存 款 隨 時 買 得 起 整 座 倫 敦 城 ! 」 特 雷 弗 說 。 「 他 是 郝 斯 保 男 爵 Baron Hausberg ! 」 厄 斯 金 又 驚 嚇 又 尷 尬 。 特 雷 弗 說 老 富 翁 專 買 他 的 畫 , 這 次 出 大 錢 請 他 畫 一 幅 裝 扮 成 乞 丐 的 肖 像 : 「 我 想 , 你 給 他 的 那 枚 英 鎊 他 會 替 你 賺 到 些 錢 ! 」 翌 日 清 晨 , 一 位 老 紳 士 果 然 帶 着 男 爵 的 信 來 看 厄 斯 金 , 信 封 上 寫 着 兩 行 字 : “A wedding present to Hugh Erskine and Laura Merton, from an old beggar” 。 信 封 裏 裝 着 一 張 一 萬 英 鎊 的 支 票 。

這 是 Oscar Wilde 王 爾 德〈The Model Millionaire〉裏 的 故 事 。 都 說 他 寫 的 戲 劇 《 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 》 是 諷 刺 偽 善 的 傑 作 , 我 讀 了 並 不 喜 歡 。 都 說 他 一 生 只 寫 過 一 部 小 說 , 一 寫 寫 出 了 哥 特 式 的 神 秘 力 量 也 寫 出 了 法 國 頹 廢 派 的 罪 疚 氛 圍 , 讀 了 《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 我 也 並 不 喜 歡 。 少 年 時 代 我 的 英 文 老 師 要 我 讀 王 爾 德 的 《 快 樂 王 子 》 我 反 而 一 點 不 覺 得 深 奧 , 一 個 晚 上 讀 兩 遍 還 不 想 睡 。 他 真 是 個 很 會 講 故 事 的 大 作 家 , 難 怪 一 八 八 二 年 他 向 紐 約 碼 頭 海 關 關 員 申 報 的 是 他 的 「 天 份 」 : “Nothing but my genius” 。 他 「 為 藝 術 而 藝 術 」 的 唯 美 主 義 理 念 我 沒 興 趣 ; 他 在 十 九 世 紀 倫 敦 社 交 界 文 藝 界 不 斷 炫 耀 的 奇 裝 不 斷 表 演 的 詞 鋒 我 也 沒 興 趣 : 我 有 興 趣 的 是 他 筆 下 那 些 浪 漫 主 義 寓 言 和 那 些 潤 朗 的 散 文 那 些 豐 沛 的 信 札 。 他 的 英 文 沒 有 落 葉 沒 有 沙 石 。

父 親 是 都 柏 林 名 醫 , 母 親 是 作 家 、 是 民 俗 學 家 , 家 宴 座 上 盡 是 畫 人 、 碩 儒 、 吟 客 、 作 家 , 王 爾 德 書 香 從 小 薰 到 大 , 輕 易 對 付 三 一 、 牛 津 的 功 課 , 熟 歷 史 , 熟 古 籍 , 收 集 青 花 瓷 器 , 收 集 孔 雀 翼 毛 , 連 他 宿 舍 裏 的 家 具 都 揚 名 Magdalen College 。 〈 沉 香 記 〉裏 我 寫 的 那 位 莊 大 哥 似 乎 很 羨 慕 王 爾 德 的 瀟 灑 , 我 比 較 討 厭 的 其 實 正 是 這 位 天 才 的 那 副 名 士 扮 相 名 士 作 風 , 太 造 作 了 , 品 味 又 俗 氣 , 怪 不 得 詩 人 奧 登 說 王 爾 德 一 輩 子 在 演 戲 , 命 運 之 神 從 他 手 中 拿 掉 了 情 節 他 還 在 演 。 終 於 , 跟 Lord Alfred Douglas 的 同 性 戀 官 司 害 他 坐 牢 害 他 破 產 害 他 貧 病 , 一 九 ○ ○ 年 他 四 十 六 歲 死 在 巴 黎 一 家 旅 館 裏 。

我 是 在 Long Acre 的 Bertram Rota 舊 書 店 裏 讀 王 爾 德 這 篇 百 萬 富 翁 故 事 , 日 本 犢 皮 漂 亮 封 面 的 小 版 本 , 王 爾 德 簽 了 名 , 要 價 很 貴 。 「 打 個 好 折 扣 給 你 ! 」 老 闆 一 臉 慈 悲 。 我 說 我 不 是 那 個 model millionaire 。 他 轉 身 找 出 一 本 Methuen 的 普 及 版 : 「 書 裏 那 篇 〈 The Canterville Ghost 〉 也 很 好 看 , 」 他 提 醒 我 說 。 見 過 俏 版 本 不 想 買 賴 版 本 , 等 了 幾 十 年 我 真 的 找 到 十 四 本 深 藍 書 皮 配 彩 色 花 紙 的 一 套 王 爾 德 小 開 本 作 品 , 是 一 九 ○ 九 到 一 九 一 一 年 的 舊 版 本 修 飾 成 同 樣 款 式 的 裝 幀 , 封 面 內 頁 都 貼 上 William Milner 藏 書 票 。 這 套 書 三 本 是 倫 敦 Methuen 出 的 精 裝 版 , 餘 下 十 一 本 全 是 萊 比 錫 Bernhard Tauchnitz 印 製 的 。 陶 赫 尼 茨 是 德 國 老 牌 印 刷 出 版 商 , 十 八 世 紀 的 Traugott Tauchnitz 是 爺 爺 , Philipp 是 兒 子 , Bernhard 該 是 孫 子 了 , 代 代 都 以 印 製 古 典 文 學 版 本 出 名 。

我 的 藏 書 家 朋 友 威 爾 遜 說 , 王 爾 德 入 獄 不 久 , 沮 喪 的 太 太 寫 信 給 她 的 兄 弟 抱 怨 王 爾 德 的 命 運 跟 老 童 謠 裏 那 個 從 牆 頭 摔 下 來 的 Humpty Dumpty 幾 乎 一 樣 , 一 樣 可 悲 一 樣 沒 得 救 。 王 爾 德 的 妻 子 說 這 番 話 可 以 諒 解 ; 讀 他 的 作 品 的 人 似 乎 不 必 過 份 計 較 他 摔 下 來 有 多 痛 。 論 文 學 造 詣 , 王 爾 德 簡 直 是 他 筆 下 那 個 裝 扮 成 乞 丐 的 百 萬 富 翁 , 皺 成 一 團 紙 的 孤 單 的 臉 逼 真 得 教 人 忍 不 住 掏 腰 包 送 他 一 枚 英 鎊 金 幣 : 「 雖 然 他 絕 對 不 會 開 一 張 一 萬 英 鎊 的 支 票 送 給 你 做 結 婚 禮 物 ! 」 威 爾 遜 仰 天 大 笑 。 人 生 那 齣 戲 匆 匆 落 幕 了 , 他 筆 下 那 份 天 才 倒 是 應 該 一 代 一 代 申 報 下 去 : “…each day is like a year / A year whose days are long” 。 王 爾 德 寫 詩 拖 沓 , 難 得 他 出 獄 後 避 居 巴 黎 寫 的 這 兩 句 又 淒 切 又 放 達 , 是 入 神 之 句 了 。

文:董橋《蘋果日報》〈小風景〉,2007. 6. 17

王爾德,吻我。

星期二, 6 月 5th, 2007

wilde.jpg

引用了王爾德是我不對…

怎可能遇上他呢?

多少人曾在他墳前獻香吻!

而我妄想他會先吻我……

My Pink World

星期一, 6 月 4th, 2007

歡迎來到我的粉紅世界!

“The studio was filled with the rich odour of roses, and when the light summer wind stirred amidst the trees of the garden there came through the open door the heavy scent of the lilac, or the more delicate perfume of the pink-flowering thorn.” (Wilde,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