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工作得沮喪的時候,常常拿「好心沒好報」來嘲弄一番,以平衡心理!從小被灌輸的觀念便是多些行善,好心自有好報,即使每日在身邊發生的事並非如此,交通意外的死者是家中孝子,工業意外的死者是別人口中的好先生好太太,這些幸我們屢見不鮮!
工作了這麼多年頭,看過無盡的生離死別,還是看透好心有好報這個道理.死亡是每個人必經的階段,有生便會有死,有合亦必有離,什麼也似乎有因有果,好像很玄妙,但却又是事實!就是要經常面對人的生死,最大的感慨便是走在生命盡頭的時候,擁有最大的福氣是有尊嚴沒痛苦的離開,看得到太多的病人在瀰留的時候受盡病魔的折磨,好些還要在半意識狀態下被折磨數天數星期甚至數個月才離去.就算他不是我的親人朋友,我還是替他們感到痛苦.然後從病人親屬的談話中,往往會知道他們都是好人,我絕懷疑,因為這些病者大都是同事口中”聽話和合作的好病人”…
過了二星期大假,病房住了一位危急病人,生與死只在一線之差,雖然己七十八歲,但過往身體狀況極佳,住院前還仍在行醫,可想而知這位”醫生”病人頭腦依然清晰.雖然身患惡疾,老醫生依然一臉慈祥亦全沒半點怨言.每天來探訪的人絡繹不絕,相信他生前人緣必定甚佳,或許他早知自己的病情,所以早己放棄進一步治療,然而家人却不甚接受,仍然希望老醫生接受手術,其實他自己比我們更清楚手術的風險和後果,因此他選擇默默靜待死神的招手!
行醫多年,如今要角色對換,相信他心裏一定很難受,亦因如此他極少會按鐘求助,生怕麻煩了我們一樣,於是乎有心的同事便會偶爾主動慰問一下,稱呼一下”X醫生好嗎?”他便會回敬一個微笑,沒什麽的,只希望讓他知道,躺在病榻上的他仍然是一位好醫生,一位讓人敬仰的醫生!
當夜班的那一晚,情況開始轉壞,呼吸開始不暢順,快要窒息的感覺决好受,他開始頻繁的按鐘,每一次我也很無奈地安撫他,因為…..我也無能為力,可做的只是有空去摸摸他,讓他知道就算他要走,也不會是孤單的!凌晨四時多,他又一次按鐘,我知道他一定辛苦不己才求援,這一次他要求召醫生來看他,我冒了被當值醫生駡個狗血淋頭的險,想也想便拿起電話.
幸好那夜當值的也是一個仁醫,二話不說便來到病房,吩俯了一堆治標治本的醫囑,那一刻我倆都很清楚那只是給老醫生心靈上的治療和支持…然後無奈的站在床邊看着他又再昏昏沉沉的睡着.呼了一口氣,我和當值醫生並沒有即時離開,只是無言地站在床邊陪伴着….至少讓他知道就算他兩脚一踹,還有一個傻醫生傻護士陪他走過最後一段路,他好像看穿了我們一樣,不斷催促我們還有其他事要做,然後便再也沒按鐘,或許他知道走在生命的盡頭,誰也幫了….多麽絕望和無助的一個深夜,沒甚麼好作,只有靜靜的等待死亡的來臨…
那一夜還是渡過了,可惜二十四小時後最終仍抵不過死神的再度招手,知道消息的那刻我在想如果在我當值那一夜送走了他,一個好人便用再受多一天的痛苦!正常人的一天可以過得很痛快很充實,可是對於一個病人而言可說是渡日如年…看得見曙光的當然做到天天難過天天過,沒有希望的一小時也可如一生般漫長!我…..不敢想像那二十四小時他是如何渡過….